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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点生活|父亲的书柜

2026年08月18日 00:56
 

潮新闻客户端 可卿

我家老屋的卧室里有一张紫黑色的写字台,那是我妈妈当年结婚时的陪嫁品。据说是外公花了不少钱才打下来的。这张写字台的左边是一个柜子,右边则是三层抽屉柜。

小时候,我对这个柜子充满想象,总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宝贝,难道是家里的存折?还是什么值钱的传家宝?

右边的抽屉可以打开,里面放的都是些针头线脑、蜡烛火柴之类的杂物。但左边的柜子上挂着一把黑漆漆的小锁,铁将军把门,根本不许我这个小孩子触碰。越是不让碰越是好奇,我有时偷偷观察父亲什么时候开锁。但奇怪的是,父亲好像从来没打开过。

这个谜团直到我上三年级才解开。那一天放学回家,我在饭桌上写作业。父亲正在洗菜择菜,我边写作业边说:“爸爸,今天老师让我们准备一个日记本,以后每天都要写日记。你给我点钱,我去买一个。”

父亲拧紧水龙头,迟疑了一下说:“不用买,家里有。”说完,他就把我带到二楼的卧室柜子前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特别小的钥匙,蹲下来。

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,柜子的门就开了。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的油墨味扑面而来,细小的灰尘在夕阳的斜照里飞舞。我这才看清柜子里的东西,层层叠叠的,满满当当的一柜子书。

父亲蹲在柜子前,从这堆书里翻翻拣拣,终于抽出了一本笔记本。我接过来,一看封面,上面写着“柳浪闻莺”四个字,封皮的右边画了几枝柳条,在风里摇摆着身姿。蓝绿色的封皮,很是清新雅致。

正当我打算翻开笔记本时,父亲站起身又一把拿了回去,说道:“别急,先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,再决定能不能给你。”然后他飞快地翻了翻笔记本,大概浏览了一下内容。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,那本子已经用了三分之一了,字迹刚正有力。

父亲拿了一卷透明胶,小心翼翼地把写了字的纸全都仔细地粘好,递给我:“好了,拿去吧。这本子足够厚,够你用了。”

我再次接过本子,忍不住问道:“爸爸,这本子是什么时候的呀?”父亲说:“嗯…大概是我以前出差,在杭州买的。”我再一看封面右下角的日期写着“1983年”。“哇,它比我都大了。”父亲轻轻一笑:“是呀,你不用管这些,好好写你的作业。”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,那时的他和现在的我一般年纪。

我点点头,正要转身离开房间,突然被父亲叫住。他说:“等一下,卿卿。你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我走到父亲身边站定,他低头注视片刻,语气平静得像深思熟虑一般:“卿卿,你也大了,这个书柜里的书你可以看看。”

我抬头看向他:“真的吗?这里都是什么书啊?”父亲微笑着说:“都是我收藏的一些杂书,你看看吧。有些是我在部队时看的,有些是我后来买的。你喜欢看什么就看什么。这把钥匙给你,由你保管,别弄丢了。用完就锁好柜子,不要让你弟弟乱动,他还小不懂事。”说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,那么小又那么重,沉甸甸地在我手里泛着微光。

我盯着钥匙,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。等了这么久,我终于能打开这口柜子,一探究竟了。

从那以后,我没事就去翻翻,找找好东西。父亲是知道的,但他不再管我拿了什么。我在他的柜子里找到了四大名著,就除了《红楼梦》。

我问过父亲,他说红楼梦里女人太多,都是些哭哭啼啼的事情不喜欢。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,符合他四年野战兵的粗犷性格。

可神奇的是,我的名字就是红楼梦里的人物。我一直暗暗怀疑父亲是知道的,只是不说破。我问过他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?不得不说我这名字,在80后一堆燕、娜、芳里还是很少见的。

父亲笑着解释:“我可是自己起的,翻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敲定的。”

我还在里面发现了几本看相、算命的书。听父亲说,台湾的算命看相非常准,所以他这几本书都是台湾人写的。我至今还记得自己一边拿着书,一边摊开手掌,一条纹一条纹地对照检查。那时的我很单纯,捧着书,就像捧着命运的判决书。

父亲对于读书是很执着的。他小时候爷爷早早去世,读书成了不可能的梦想。但他一直都不曾放弃自己。他去部队当兵,战友有休息时间就去外面玩,而他一个人躲起来看书,做笔记。后来连长看他机灵笔头好就让他留在身边做通讯员。

退伍回来进了国企上班后,他也一直坚持读书。家里的书很多,他的笔记更多。凡是能写字的地方都写满了笔记,密密麻麻。

他曾说:“你大伯总是担心年纪大了没事做,无聊到不知道干什么。我可不会,我有书,我有笔记。每天都过得很充实。”

我笑笑:“是啊,这倒是真的,你写的东西比我都多。”大家都知道我父亲爱读书,写文章很厉害。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写请帖,或者写个议事的地契之类的都来找他帮忙起草。

那时我已经进入高年级。父亲看我作业越来越多,没什么时间读书,就把村大队里的报纸给我带来。

他在村大队上班,每天早上出门,中午回家吃饭,腋窝底下总是夹着一叠报纸。这些报纸给我一个向外看的窗口。我到现在都记得,那些炎热的夏天午后,父亲在午睡,我在看报纸。我把《参考消息》《杭州日报》《钱江晚报》《浙江日报》《人民日报》等等一系列报纸从头看到尾,一字不落。

每一个版面都有它的价值。从新闻里学到了写作的逻辑;从副刊里读懂了人生的意义;也从字里行间,窥见了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。

这些报纸在当时也许没有直接给我带来了什么,但我知道,它们改变了我的命运轨迹。可能就是一种熏陶吧,我在填报大学的志愿时,毫不犹豫选择了新闻专业。

父亲已经走了整整十年。祭日那天,我和老公说起,十年前的今天,我在医院处理父亲的后事;十年后的今天,我在电脑前写儿子的成长文章。

人生的车轮滚滚向前,我们无法回头。尽管我再没有机会对父亲说我在做什么,但我知道他一定知道。

如今,老屋拆了,父亲不在了,那个紫黑色的书柜也没了。